试论我国农业现代化的艰苦性和持久性

姚监复

( 农业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

摘 要:从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转移,农业高投入低效益的非经济增长,农民的现代化,城乡收入差距的扩大及建立和谐社会等方面,分析我国农业现代化进程的艰苦性和持久性.

关键词：农业现代化；艰苦性；持久性

在我国,对农业现代化有两种态度:①从主观设想的目标、口号出发，表现在1980年全国基本上实现农业机械化、东部有条件的地区率先实现农业现代化、把贫困留给20世纪等脱离实际的口号及相应计划上。②从客观实际出发，深入研究国情、省情、地情、农情，提出有选择地推进农业机械化、农业现代化的战略、重点、步骤、方法的建议与方案，表现在全国性农业区划研究工作中。在参加区划工作的实践中，我认识到农业现代化是技术、经济、社会、生态环境的历史发展过程，需要因地制宜，从实际出发，有选择地推进现代化。同时要敢于正视、清醒认识、深入分析；农业现代化也是一场复杂、艰难、痛苦的持久战。为了抛砖引玉，现提出几点看法，供分析探讨。

1、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主要标志与最大难题：农业劳动生产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粮食人均占有量超过历史水平

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命题是：超过劳动者个人需要的农业劳动生产率是一切社会的基础。中国经济的落后是劳动生产率的落后。从世界银行的数据看，2002年中国人均国民收入940美元，只有中等收入国家的1/2，全世界平均值的1/5。

我国劳动生产率的落后。首先表现在农业劳动生产率的落后。1999年农业占GDP的17.6%，而就业结构中，农业占50.1%。致使“农业劳动力平均占有的GDP与非农业劳动力平均占有的GDP的比值，已从1990年的1:3.93扩大到1999年的1:4.69。产业间劳动生产率差距的扩大，表明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相对缓慢，这对农业的基础地位是不利的。”

农业劳动生产率的重要指标，是农业劳均谷物生产量和人均谷物占有量，这个指标由于我国人地比、产业结构等多种原因，落后于经济发达国家，也低于历史上的唐朝，甚至战国时期。我国人均原粮1996年为414㎏,2003年334㎏,而历史上的唐朝曾达到628㎏，战国时期都达460.5㎏。

在衡量农业现代化的水平、阶段时，需要将农业劳动生产率作为一级指标和最终指标之一，不宜将它同中间指标、技术性指标（如化肥施用量、机械化程度、技术成果推广度等）等同对待，更不能取而代之，以手段性子指标替换目标性指标（表1）。

表1 中国与世界人均国民收入水平比较

国别	中国	世界 总计	不同收入国家			菲律宾	埃及	泰国	南非	巴西	阿根廷
			低	中	高
人均国民收入(美元)	940	5880	430	1840	26310	1020	1470	1980	2600	2850	4060

2、中国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的特殊复杂性、艰巨性与长周期历史过程的必然性

过去在中国工业化过程中，采取城乡隔绝的户口政策，形成了二元经济社会结构，避免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农民破产，“羊吃人”、“圈地”，被逼进城，成为失业后备军的悲剧，但是形成了农村的大量隐性失业的剩余劳动力，低劳动生产率，低收入的农民阶层。现在，承认了不合理的现实，允许农民进城。但是，长期积累的矛盾难于用“减少农民才能富裕农民”的简单做法就想实现的美好愿望。

首先，在2010年以前，由于处于总人口、农村人口、劳力的惯性增长期，即使农业就业人员在就业结构中的比重下降，但是农业就业人员绝对量仍在增长，全国1997年的34840万人，比1978年的28318万人，多了6522万人。

表2 1978~2003年全国就业人员情况及构成比例

年度		1978	1980	1985	1990	1995	2000	2003
全国就业人员总计(万人)		40152	42361	49873	64749	68065	72085	74432
第一产业	人数 (万人)	28318	29122	31130	38914	35530	36043	36541
	占全民就业人员(%)	70.5	68.7	62.4	60.1	52.2	50.0	49.1

在宣传、称赞农业就业人数由80年代的60%以上下降为1998年的49.8%的重要成就时，绝不能不正视农业就业人数绝对数比1978年增加了6522万人的现实，必须清醒看到农业现代化进程中遇到了农村劳动力绝对量存量增大，剩余劳动力更多，转移难度更大的严峻一面。

从中长期发展看，2010年前我国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存量仍很大，达1.8亿人，机械研究院张鸿博预测，仍将在3.2亿人，而实际需求为1.4亿人，即2010年农村剩余劳动力仍停留在1.8亿人的水平。同时，城市失业工人、下岗待业干部、复员军人、新毕业大学生也在激烈竞争就业岗位，进城农民只能寻找低收入、高劳动强度、低技术要求工种，在竞争中处于弱势，也难于充分就业。从世界技术经济发展趋势看，工业、制造业也必须提高技术构成，提高劳动生产率，美国亚洲研究所乔治.罗素认为“即使没有全球化带来的分工，随着技术的进步，传统行业特别是制造业所需要的就业人数也会逐步减少。1995—2002年间，全世界的制造业就业岗位减少了2200万，美国减少了11%，日本减少了6%，智利减少了22%。”据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简报479期，中国第二产业就业人员从1998年的16600万人，下降为2003年的16077万人，从1996年起就在1.6亿人上下波动。 我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为8800万人，全世界11个经济发达国家制造业就业人数约6600万人，即使我国成为全球制造业基地，也难于吸收上亿人农村剩余劳动力。至于从事服务业、信息产业也有条件和限度。对于劳动力的出路是设想加入WTO后大量出口劳力密集型的农产品。但是，按照WTO统计的中国2004年农产品出口总额，作为8亿农民4亿农村劳动力的农业大国，中国是农产品净出口国按柯炳生计算，2004年1月—11月农产品净进口72.6亿美元，全年也可能是净进口国。全国外贸依存度（进出口总额/GDP）2003年是61%，2004年将超过70%，而美国、日本低于20%。中国出口额中，50%以上为外企产品。对现代化可以有各种善良愿望与美好方案，但必须正视和充分估计对方的应对方案与陷阱，以及必然会遇到的困难。因此，在研究农业现代化战略时，需考虑我国农村劳动力转移的艰巨性与长期性，否则，提出的对策可能是不现实的。

3、中国农业现代化要防止高投入、低效益的“零发展”或“负发展”增长

现代化的发展，不是单项指标（如GDP）的增长而是经济、社会、技术、生态、文化等全国协调的可持续的发展。按这个观点反思，我国的农业现代化确有值得深入分析、检讨之处。

农业现代化的重要内容之一是化学化，我国农村化肥施用量由1952年的7.8万吨提高到1999年的4124.3万吨，增长了528.8倍。对农作物增产起了重要作用。粮食产量从50年代的1.5亿吨提高到5亿吨，只增长4倍。据联合国的《2001年人类发展报告》统计1998年可耕地永久性作物用地使用的化肥，中国为258.8kg/hm2，比美国的110.5 kg/hm2，高收入国家的118.5 kg/hm2，高出1倍多。

农业现代化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农业机械化电气化。2003年全国农机总动力6.04亿ｋｗ，比1978年的1.175亿ｋｗ 增加了5倍。农村用电量3432.9亿ｋｗh；机电排灌面积占灌溉面积67.0%。机耕已占耕地的2/3，机播已占播种面积的1/4，机收面积占实收面积的1/6。全国农业生产中由农机承担的劳动量估计在40%以上。按联合国统计，一个人的功率相当于0.1马力，我国农机总动力相当于提供了至少60亿人的功率从事农业劳动。这本应大量减少的农村劳动力数量，而实际上反而增加了。

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农村发展所对中国农业投入一产出比进行研究后的结论是，中国农业全要素投入（包括化肥、农机、柴油、农药、劳力、种子、灌溉等）产出比，近20年来是下降而不是提高。这种高投入、低效益的增长，接近“负发展”的增长，并不是可持续发展的农业现代化的理想结果。

如果扣除对农业生态环境的破坏（如化肥、农药对土壤、水体的面源污染、乡镇企业的“三废”污染等）和不可再生资源的消耗，绿色GDP可能比公布的GDP数字要低4个百分点。更严峻的形势是，正在不断强化的石漠化、沙漠化、荒漠化、水土流失和土壤、水体、大气的严重污染，将给今后中国农业可持续发展带来长期的负面影响，甚至为子孙后代产生“负发展”的恶果，有悖于农业现代化的初衷。

4、农业现代化要建立在以人为本、科教兴农、“人的现代化”的基础之上

农业现代化的前提是人的现代化、农民的现代化，必须以人为本、农业科教现代化的基础，要改变见物不见人，只片面追求物质能量投入和农产品数量等实物指标，忽视人类发展指数的非现代化观念。华中农业大学一位副校长建议加强“四农”（农业科教）以缓解“三农”难题，是值得决策部门认真考虑的重要意见。

我国的农业科技工作在理论上、口号上得到了最充分的重视，“农业为基础”又加上“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被提高到古今中外罕见的崇高地位。但是，按农业科技强度（政府对农业科技的投入与农业总产值之比）计算，中国的农业科技投入占农业总产值仅为0.23%，还低于30个最不发达国家的0.67%。

农村义务教育在浙江宁波实行“免费义务教育”成为报上新闻，因为财政部、教育部在原来的“义务教育”的实施细则中规定，农村的义务教育由农民及乡村负责。近两年报上公布小学入学率接近100%，确实令人高兴，但是在贫困山区，在城市农民工聚居地可以看到不少失学儿童和小学危房。希望工程成就愈大，外国人支持中国失学儿童重新入学的款项愈多，只说明教育部门资金不足，教育经费缺口太大。

人的现代化进程，必须重视文化的变迁。复杂的自组织运动，受多变量影响，而决定性的变量是慢变量。在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中，最慢的慢变量可能是传统文化，特别是负面影响极大而反而得到自觉与不自觉提倡的游民文化的影响。因此，扬弃传统文化中的糟粕，继承优秀传统的民族文化，吸收消化世界优秀的有益的文化，培训出现代文化武装的农民，是中国农业现代化过程的基础和前提条件。这将是一个长周期的历史进程，不可能立竿见影，一蹴而就。

5、中国农业现代化要达到共同富裕的目标，不能造成城乡、地区收入差距过大的两极分化，走进“拉美模式”的陷阱

我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以不断缩小工农差别为重要政治目标，逐步达到共同富裕。但是，近年城乡收入扩大的趋势并未收敛，农民平均收入年递增的宣传，掩盖了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绝对额不断增大的事实。加上城镇居民非货币收入的各种补贴，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达5—6倍。（表3）

表3 我国城乡人均收入比较

年度	1996	1997	1998	1999	2000	2001	2002	2003
城镇人均可配收入 (元/人年)	4838.90	5160.3	5425.10	5854.00	6280.00	6859.60	7702.80	8472.20
农村人均纯收入 (元/人年)	1920.07	2090.13	2162.00	2210.30	2253.40	2366.40	2475.60	2622.20
城乡收入差额(元)	2818.80	3070.17	3263.10	3643.70	4026.60	4493.20	5227.20	5850.00
农村人均纯收入为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的(%)	39.68	40.50	39.85	37.75	35.88	34.49	32.13	30.95

值得重视的是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01年人类发展报告》指出，中国居民的收入差距是V型变化趋势，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收入差距一直在下降，自那以后逐渐呈上升趋势。印度的情况较好，收入差距直至不久前一直下降，随后停止。该报告按人类发展指数排位在162个国家、地区中，中国排名第87位。按世界银行每日消费1美元以下为贫困线的标准计算，中国低于贫困线的人口为18.5%（按中国的标准只有4.6%）。

表4 1998年中国、美国等国收入不平等状况

国别	年度	调查 内容	占收入或消费的份额（%）				对不平等的衡量尺度
			最贫困的 10%	最贫困的20%	最富裕的20%	最富裕的10%	最富裕的10%与最贫困的10%之比	最富裕的20%与最贫困的20%之比
中 国	1998	收入	2.4	5.9	46.6	30.4	12.7	8.0
美 国	1997	收入	1.8	5.2	46.4	30.5	16.6	9.0
匈牙利	1998	消费	4.1	10.0	34.4	20.5	5.0	3.5
波 兰	1998	消费	3.2	7.8	39.7	24.7	7.8	5.1
乌拉圭	1989	收入	2.1	5.4	48.3	32.7	15.4	8.9
智 利	1996	收入	1.4	5.4	62.0	46.9	33.7	18.2

从表4可见，中国收入不平等状况（20%的最富裕的人占有46.6%的收入）与美国相近（46.4%），比东欧匈牙利、波兰差距更大。20%的富人占有近50%的收入，也就是其余80%的低收入人分享其余50%的收入，意味着这80%的人的收入低于穷富人全体的平均收入，所谓每人每年平均收入掩盖了80%的人低于平均收入的事实。如不设法制止V形发展趋势，将可能陷入危险的拉美模式的陷阱。至于占收入5.9%的最贫困的人群肯定主要是农民。因此，2004、2005年一号文件着重强调解决农民收入问题，防止城乡收入差距持续不断扩大，是必要的及时的，但能否建立可持续的长效增收机制与制度、环境仍为待解难题。这正是我国农业现代化战略决策所必须正视、认真研究和合理解决的现实问题。

6、为了社会和谐与稳定，应适当宣传迎接农业现代化的艰难困苦，为现代化长期艰苦奋斗、奉献牺牲的精神，克服浮躁情绪，防止过高的期望值和不满意度

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由于群众冀求尽快摆脱落后、干部追求任期政绩效应的心理，易出现浮躁情绪，不断地低水平重复脱离实际的错误，提出一系列高投入、低效益、缺少可行性、不能实现的口号。从“1980年基本上实现农业机械化”到把脱贫困留给20世纪”、“东部有条件的地区率先实现或基本上实现农业现代化”，以及“2020年全面实现农业现代化”、“2015年上海、广东、2020年北京实现现代化”的专家学者的注释口号的预测，这些过急过高的口号被一些地方领导接过来，以行政手段强制基层干部、农民作出不必要的浪费性投入，带来的不仅是物质损失，更重要的是将诱发群众过高的期望值。不能实现的期望值过高，不满意度就越大，势必影响社会稳定。因此，对农业现代化进程中的期望值要加以引导、调控；：一个重要办法是正视、分析、宣传农业现代化进程中的困难、风险与复杂性、艰巨性、长期性，要有准备探索、试验的勇气和支付成本与代价的献身牺牲精神。农业现代化决不是摆满鲜花与牛肉的平安大道，80年代一号文件就指出过“农业现代化的道路在探索中”。这需要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艰苦探索、实践，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我们在农业现代化的伟大长征中也不过走了几步。更伟大更艰巨更光荣的斗争还在前面，光辉灿烂的希望也在前面。内容不断丰富水平不断提高的现代化，将永远随着动态的不断前进的“现代”而永不停顿地推进，农业现代化只有可以达到的阶段性目标，没有停止前进的终极目标。农业现代化需要不断前进，不断发展，不断提高，永无止境。

7、牢记邓小平的教导：我们是有希望的，但还要走非常艰苦的道路

在讨论农业现代化战略、方案、速度时，必须慎重地、严谨地、实事求是地研究中国的国情和特点，特别是全国的，而不是一个地区的社会和谐稳定与公正、公平问题。有必要重温邓小平的重要论断“中国情况是非常特殊的，即使51%的人先富起来了，还有49%，也就是6亿多人仍处于贫困之中，也不会有稳定”。“中国有11亿人口，如果1/10富裕就是1亿多人富裕，相应地有9亿多人摆脱不了贫困，就不能不革命啊！9亿多人就要革命。所以，中国只能搞社会主义，不能搞两级分化。”“12亿人口怎样实现富裕，富裕起来以后财富怎样分配，这都是大问题。……分配的问题大得很。我们讲要防止两极分化，实际上两极分化自然出现。要利用各种手段、各种方法、各种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

邓小平准确地指出：“过去我们讲先发展起来现在看，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不比发展时少。”“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随时都会出现新问题。”对于今后我国推进现代化过程中，将面临更为复杂、艰巨、甚至痛苦的难题，我们必须具有清醒的认识和充分的思想准备、理论储备与预案对策，同时要牢记历史的教训，正如邓小平总结的“我们以往的错误常常是过急，‘左’的东西多，不是量力而行，而是超过了客观条件。急着摆脱贫穷落后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经验值得总结。”四个现代化建设的目标不能定得太高，太高是空的。步伐迈得太快，也会带来灾难。”“我们是有希望的，但还要走非常艰苦的道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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